2020-10-07 21:30:34
蚂蚁集团上市的消息万众瞩目，几乎人尽皆知，但它真实的IPO过程却截然相反。
在冲击IPO的过程当中，蚂蚁集团采取了很多极其不寻常的做法，其中的一些带有高度保密的性质，甚至是在刻意隐瞒，他们甚至对帮助承销股票的投行都有所保留。
让这宗IPO交易更显复杂的，远不止于此。
此次IPO背后，蚂蚁集团与中国银行业的直接竞争已经从网络支付和贷款拓展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资产管理。同时，它也让外界意外地发现，蚂蚁集团的强大已经超越了很多人的想象，尤其是在投融资这个一级市场。
如同圣诞夜举行烟花秀的大海，外人看到的蚂蚁集团和阿里巴巴与腾讯、京东之类的对手们花样繁多的过招只是海面上璀璨炫目的烟花，而海面之下涌动着的几股庞大湍流才是更具杀伤性的力量。
有部电影的名字很贴合蚂蚁这种同时在多个战场凶狠「作战」的场景：别惹蚂蚁。
神秘的上市流程
在安排IPO的过程中，蚂蚁集团采取了一些奇特的做法。
根据媒体的报道，蚂蚁要求投行人士签署个人保密协议——虽然投行在接单后签署保密协议是行业惯例，但很少有企业会要求个人也要签这种协议。
报道还称，蚂蚁要求一些投资人必须说明为何自己应该获准参加IPO路演会议。一位驻香港的基金经理表示，他要先填写一份一页纸的文件，概略描述他对蚂蚁的兴趣，然后才被允许参加路演。
上个月还传出消息，说蚂蚁集团在当前这种连路演都没有开始的阶段就要求券商安排分析师来覆盖他们。
更加引人深思的是，蚂蚁将此次股票承销工作切割给多家投行分别负责，这样就使得没有任何一家外部顾问能够了解和掌握整个IPO过程的全貌。一些银行甚至一度不知道蚂蚁IPO的香港部分将不会有基石投资者。
这些措施先前没有媒体报道披露过。
无论蚂蚁采取多少种奇怪的措施，背后都凸显出同一个关键：话语权。
毕竟，这宗IPO交易能让承销商们名利双收。如果按照A+H股总募资额300亿美元、H股IPO筹资额占一半、平均承销费率为IPO筹资额的0.7%来估算，承销收入有可能超过1.05亿美元。这些投行在业内的排名也将得到很大提升。
资管行业——第三次从银行「虎口夺食」
蚂蚁此次上市的其中一个工作安排，再次触动了银行的核心利益，在银行界引发了巨大争议，激发出不少银行的不满情绪甚至是强烈反击。
能够让广大散户的打新门槛低到1块钱的5只战略配售基金，在各自平台上直销以外的代销渠道，被蚂蚁自己垄断了——支付宝独家代销。
蚂蚁此举与其他常规的IPO在基金销售方面的方式完全相反——多数公司为了保证IPO成功，其相关基金代销都力求开枝散叶，通过各个银行、券商等多种方式来拓宽销售。其中，银行是最重要的渠道，特别是四大行和招行。因为银行网点多，而且银行掌握了大量的高净值客户。
这是中国基金行业历史上，首次出现仅一个互联网渠道代销发行新基金。反过来，这也是银行渠道第一次被排除在公募基金的代销体系之外。
从性质上说，蚂蚁这是在试图打破银行在公募基金代销方面的主导地位。
毫无意外地，支付宝独家代销的消息一出，国内银行圈都炸锅了。中国基金报称，这种完全绕开传统的银行销售渠道的行为构成了一种挑战，被市场称作是「互联网新势力对于传统基金行业模式的正式宣战」，有人说此举意在重组公募基金的行业生态链。
对此，银行渠道做出了激烈回应，有银行提出「资金保卫战打响！蚂蚁计划通过此举抢夺银行百万客户和千亿资金！」有人还在微博@了证监会，举报蚂蚁集团推荐自家股票。
支付宝代销基金已经有几年历史了，公司和银行一直相安无事，但为什么这次代销自家股票，银行的反应就这么大呢？
这是因为，最近这些年银行真正赚钱的地方，已经不是靠赚取存贷款息差了，而是依靠销售各类理财产品，特别是基金。
以前支付宝代销基金，虽然也是动了银行的奶酪，但双方的主要客户群体有着显著的差别，所以并没有动银行的大块奶酪，也抢不走高净值客户，因此能各赚各的钱。但这一次，「史上最大一块IPO肥肉」却让自家公司独家代销，等于是一分钱都不给银行赚，银行怎么能忍？
这种触动银行巨大利益的事情，蚂蚁早在2013年就做过——当年他们推出了余额宝，收益率比银行存款利率还高，所以异常火爆，刚上线几分钟用户数就突破18万。被抢了储户的银行自然不高兴，各大银行联手「围剿」，最终监管层拿出多条新规约束了余额宝，其收益率如今已明显低于银行活期理财产品的收益率。
要说首次跟银行抢食，要回溯到更早的2003年，当时支付宝上线。虽然创建的目的并不是仅仅奔着电子支付，而是重点解决网络交易双方的信任问题，但它以惊人的速度一路壮大，2019年处理的支付规模超过111万亿元，同期国内银行业的移动支付金额为347万亿元。
如果再严谨一点，十年前蚂蚁杀入贷款领域，做起了小额贷款的生意也能算是一次从银行嘴里「夺食」。最初虽然是做一些银行看不上的小微贷款业务，但随后推出的花呗和借呗就不一样了，它们的客户以消费能力非常强的年轻人为主。目前，花呗的用户人数已经超过3.2亿。
可以说，蚂蚁总是选择早早地切入一个有潜力成为时代风口的生意领域，比如余额宝出现在银行存款收益率低、普罗大众寻找较高收益资产的时代，而基金销售和投资顾问业务也赶上了大众理财时代。
尽管如此，有位署名大卫翁的作者在微信公众号「起朱楼宴宾客」分析称，蚂蚁和银行之间依然不是一场对等的竞争。
且不说蚂蚁拥有全国最大的线上流量入口之一，更重要的是，它一边用花呗借呗和银行做资产端的竞争，却不太用考虑拨备和存贷比的事情；一边用理财频道和银行做着负债端的竞争，却收的是抽佣的「买路钱」，不用担心越来越被压缩的存贷款息差。这场不太对等的竞争，让蚂蚁可以以一敌百，可以估值万亿，可以以摧枯拉朽之势「革了整个金融领域的命」。因为蚂蚁够轻盈够灵活，而传统金融机构都在带着镣铐起舞。
投资行业——逼迫投资人选边站队
值得一提的是，蚂蚁集团希望主要承销商不要参与竞争对手的IPO计划。
这就导致一些银行不得不在蚂蚁和它的竞争对手的交易之间做出选择。媒体称，中信证券在获准参与蚂蚁的上市交易之前，已经退出蚂蚁的劲敌之一、京东集团旗下京东数科的IPO交易。
受此拖累，摩根大通的另外一项承销大单可能要「黄了」。媒体称，美团点评认为，摩根大通恐怕无法继续承担他们发债交易的信用评级工作，因为公司的主要竞争对手正是蚂蚁集团和阿里巴巴掌控的一家公司。
中信证券和摩根大通的「遭遇」还只是投行惯例，实际上，风险投资公司等投资人面临的情况更惨一些——他们必须在中国一级市场选边站队。
此次蚂蚁上市，令一些之前无法投资阿里系公司、而是投资了阿里对手旗下公司的投资方错失了蚂蚁IPO的赚钱良机。
拼多多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在这家公司于2018年赴美上市之前，一些投资人拒绝投资，仅仅是因为拼多多是腾讯系企业，而且微信是拼多多商业模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些投资人当时被警告，一旦投了拼多多，以后就别想投阿里系公司了。
投资人必须做出选择，「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在投融资的过程中并不是秘密。有时候，一个投资方只有在承诺不投资竞争对手的情况下，才会被允许投资一家年轻的科技创业公司，虽然这类公司普遍需要大笔的资金。
这种做法表面上是合理的，是为了防止潜在的利益冲突和敏感信息泄漏。然而，它也凸显了中国商业领域竞争的残酷一面——资本有时被视为某种零和博弈。
因为对于很多公司来说，仅仅从投资方那里筹集到规模庞大的资金是不够的，还要努力阻止对方投资竞争对手，以此剥夺对手获得资金这一重要资源的机会。
这种针对投资人的限制措施现在越来越普遍了，甚至变成了很多企业是否接受外部投资人资金支持的先决条件。
很多企业并不是只有几家对手，他们往往会拿出一份列满了对手以及潜在对手的清单给投资人。至于这种做法是不是真的有效，倒是次要问题。
